從旅遊到選舉:中共如何滲透台灣原住民部落

2026-02-19主撰:台灣安保協會專案助理研究員 李翊慈/台灣安保協會副秘書長 沈清楷 / 審校:台灣安保協會理事長 謝若蘭
從旅遊到選舉:中共如何滲透台灣原住民部落

一場搜索揭開的跨海網絡

2024年1月,法務部調查局調查官持法院核發的搜索票,前往位於花蓮縣「海峽兩岸少數民族交流協會」理事長李尚典與總幹事郭佩金的住處進行搜索。本次查扣清單並不複雜:人民幣現金 4 萬 6,250 元,以及 2 支智慧型手機。

不過,依照手機裡的通訊紀錄,卻拼出一條跨越中國廣西與台灣花蓮的隱秘介選網絡,所謂「介選」,即境外勢力介入台灣選舉。

根據調查,那些現金來自中國共產黨轄下的廣西壯族自治區台灣事務辦公室(下稱廣西台辦),透過處長陳懋,分批交付給李、郭二人。目的只有一個:幫助阿美族國民黨籍平地原住民候選人鄭天財當選立委。

這是台灣《反滲透法》施行後的首例判決,卻只是中共對台灣原住民族群長達數十年、日益精密統戰滲透的冰山一角。

中國為何針對原住民?

要理解中共為何將原住民族列為統戰重點,必須先理解台灣原住民在政治論述上的特殊地位。

台灣的原住民文化,是台灣不屬於「中華文化」的重要論據。數千年前便已存在台灣島上、屬於南島語系的原住民族群,標誌出台灣歷史的獨特性,也因此成為

中共的應對策略,是主動製造另一套歷史敘事:「南島語族的福建起源說」。這套統戰論述強行將台灣原住民與中國歷史掛鉤,辯稱台灣原住民屬於「中華民族」,與中國「同宗同祖」。對此,原住民族委員會於2025年5月正式駁斥,強調台灣原住民族數千年前便是南島語族擴散的起源地,並且

換言之,對台灣原住民族的統戰,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爭取民心,長期的目的,是要在台灣的歷史敘事上動手腳。

本文會藉由近年中國官方發布的數項統戰政策,方便讀者理解中國的統戰方針。接著,本文將引述中共官方在政策方針下,對台灣原住民所推行具體統戰行動,藉此突顯原住民所受到的統戰攻勢。

中國崛起後對台政策脈絡:從「胡四點」到「三中一青」

時間回到2001年中國加入WTO,進入世界體系開始,也標誌中國崛起時刻。隨即2002年,中共在「十六大」中繼續堅持「一個中國」論述後,近 20 年來,在政策論述上皆以「兩岸同屬一個中國」、「台灣屬於中國的一部分」為核心,可見中國對台灣的統戰策略維持著「反獨促統」的原則。

2005年3月,時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提出對台工作「四點意見」(俗稱「胡四點」),在堅守一中原則的同時,強調以文化交流「寄希望於台灣人民」,對台灣社會不同族群採取。同月,中國頒布《反分裂國家法》,立場延續「胡四點」的兩岸統一,但改以強硬態度,將政策方針具體訂入法律條文中。

在該法的第二條明文,「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國家絕不允許『台獨』分裂勢力以任何名義、任何方式把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中共以法律條文鞏固強硬立場,形成「軟硬兼施」的雙軌策略。

2012 年胡錦濤任期屆滿,習近平上台以來,中共對台統戰策略雖以延續胡錦濤的和平統戰路線,但大抵而言仍維持「反對台獨」、「一個中國」框架。

2014年台灣爆發反服貿318太陽花運動後,中共意識到台灣青年族群的政治意識正在抬頭,將對台政策從「三中」(中南部、中低收入、中小企業)調整為,明確將台灣青年與基層族群納入統戰對象。在接觸基層的過程中,原民部落與原民青年也同步被列入工作清單。

2017年,中共「十九大」結束後,習近平集黨政軍大權於一身,對台統戰力度進一步升高。時任政協主席俞正聲明確提出:「加強與台灣基層一線和青年一代交往交流,厚植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民意基礎」,而所謂「基層一線」的範疇,涵蓋了台灣各地的部落社區。

2021年,中共黨中央公布《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正式將統戰列為專章任務,第35條明定對台統戰方針,要求「廣泛團結臺灣同胞」、「發展壯大愛國統一力量」、「反對台獨力量」。統戰從政策導向變為制度化的組織義務,也代表各級黨政單位對台灣原住民的滲透,有了更明確的行動授權。

滲透演進:從學術論述到文化吸納

在政策框架之下,中共對台灣原住民的具體統戰行動,隨著時間推移愈趨精密。

建立研究節點(1996年)

1996年7月,中共成立「台灣少數民族研究會」,以中國國家級研究單位為主體,章程明言以「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為核心目標。這個機構以學術交流為包裝,實為對台灣少數民族推行統戰的官方節點,奠定其後數十年「以研究之名」的滲透模式。

設立交流基地(2011年)

2011年,中共在海南省保亭苗族自治縣成立「海峽兩岸少數民族交流基地」,以原住民族為主體,推動經貿、文化、教育等多管道往來。據香港《文匯報》報導,該基地的目的是協助推廣「兩地同胞有著共同祖先,都是大陸南方古越先民後裔」的中共官方論述。

同年,中共涉台事務部門也定調「向南移、向下沈」——對台灣的接觸,要從過去集中在北部轉向南部,並向下接觸基層民眾,其中明確包括與原住民部落的交流活動。

身份認同操作(2019年)

適逢2020年台灣總統大選,民進黨蔡英文爭取連任。中共統戰論述此時增加了文化與身分認同的向度:大力批評蔡政府的「去中國化政策」,同時刻意將台灣原住民文化與中國南方民族連結,強調「同文同種」,試圖拉近原住民對中共的心理距離,並激化台灣社會的身份認同對立。

在這一波統戰操作中,時任無黨團結聯盟立委、阿美族原住民高金素梅是中共重要的接觸對象與在地資源節點。她長期維持與中共高層的公開互動,更在2009年台灣歷經莫拉克風災後赴北京會見胡錦濤,2019年出席「兩岸關係與民族復興座談會」並與時任政協主席汪洋會面,在這些場合以「台灣少數民族代表」自居,恰與中共將台灣原住民族定位為「中國少數民族」的統戰框架高度吻合。

在政治論述上,高金素梅多次公開倡議「兩岸一家親」、「血脈相連」等中共統戰語彙,並主張「堅持九二共識」;在立法院質詢時曾使用簡體字簡報、脫口說出「我們習近平」,也積極散播「疑美論」,主張台灣應拒絕與美國貿易往來。

更值得關注的是高金素梅在原鄉的資源運作。2010年,她牽線中國國營企業「北京控股集團」旗下子公司,捐贈中型巴士給新竹縣尖石鄉、五峰鄉及苗栗縣泰安鄉,車身印有「兩岸心手相連」字樣,將中共對原民的統戰策略引進部落,透過日常可見的交通資源影響民心。

2009年八八風災後,她宣稱從中國帶回新台幣一億元捐款,繞過官方體系直接在部落發放,建立了「中國援助」的印象。法院雖多次認定上述行為屬合法選民服務或公益行為,並不構成賄選,但客觀上,「從北京獲取資源、再精準投放至台灣原鄉」的模式,契合了中共統戰中「爭取民心、社會滲透」的戰略邏輯。

高金素梅案呈現的是統戰滲透中最難被法律追究的一種型態,透過合法的政治身份,以及公開外交或文化等交流管道,藉由慈善、公益等活動名目。這條灰色地帶,恰恰是中共在廣西台辦秘密介選之外,另一條更難被制度攔截的滲透路徑。這一時期的統戰模式,已超越經濟合作層面,轉向歷史、族群與文化認同的系統性操作。

公開化與制度化(2023—2025年)

統戰攻勢在近年進一步升高。2023年起,北京透過「台灣少數民族代表團」訪問與論壇活動,積極宣傳「台灣原住民族源自中國」的論點,加強輿論操作。

2024、2025年藉「海峽論壇·南島語族文化學術論壇」框架,舉辦「各民族攜手向未來」、「民族宗教交流」與「三月三」文化周,論壇中的論述圍繞「兩岸一家親」、「血脈同源」等中華民族主義敘事。活動內容雖涵蓋學術論壇、展演、族譜與宗祠參訪,但實際目的都是向參與者傳達「祖國統一大業」等中共統戰敘事。

在台灣島內,統戰工作也透過在地協力者進行:規劃以「兩岸一家」、「中華民族認同」為主題的藝文活動;安排部落成員參訪中國「宗祠」景點並進行族譜對接儀式,藉由強調血緣與宗族連結來強化認同歸屬感。

案例解析:廣西台辦如何操作一場原住民選區的介選

前述統戰的制度脈絡,在2024年台灣首例《反滲透法》定讞判決中找到具體的實證對照。

滲透的起點

李尚典是花蓮縣「海峽兩岸少數民族交流協會」理事長,妻子郭佩金是協會總幹事。2023年起,廣西台辦處長陳懋以「民族交流」為名,與李、郭夫妻建立密切聯繫。廣西台辦名義上負責「兩岸事務」,實則肩負統戰任務,是中共在地方層級的重要滲透節點。

旅遊作為工具

廣西台辦透過陳懋,承諾提供李、郭二人免費組團赴廣西旅遊的機會,所有食宿、交通、參訪行程全額招待。看似無償的文化交流,實際上是讓李、郭夫妻以零成本組團,負責招攬台灣地方里長、鄉代表、議員同行。根據案件資料,4次出團共計105人,中方明確指示招募對象以具有政治影響力的基層民代為主。李、郭二人從中抽取機票代辦佣金,形成利益交換。

現金的秘密路徑

為避免境外資金匯入留下足跡,廣西台辦以「夾帶」方式傳遞資助款項:由旅行團成員分散攜帶現金回台。

2023年8月,郭佩金帶團赴廣西時,依指示收取現金8萬人民幣,委託不知情的團員分散攜回台灣,換匯後存入李尚典帳戶。12月再以相同方式帶回4萬人民幣,兩次合計12萬人民幣。廣西台辦並承諾,若協助鄭天財當選,將另以「獎金」名義提供更多現金。

介選的訊息記錄

調查局取得的通訊紀錄,清楚呈現這條指揮鏈的運作細節:

2月:廣西台辦與李、郭談妥旅遊招待模式,開始為鄭天財參選鋪路。

3、4月:帶團赴廣西,陳懋許諾若全力協助鄭天財,廣西台辦將支付額外「獎金」,李、郭應允。

5至6月:陳懋關切鄭天財能否獲國民黨提名,李尚典即時回報黨內消息,並傳送提名公告。

7至10月:傳送聚餐、陪同候選人搭火車的照片,甚至與陳懋討論「國共第三次合作」戰略。

11月:傳送競選總部成立、登記參選現場照片,回報基層選情。

選前最後一週:李尚典與陳懋頻繁討論文宣攻勢、票數估算與對手動態。

2024年1月13日,鄭天財成功當選。李尚典立即向陳懋報喜,並表示「要回南寧領獎」。陳懋回覆,稱李有機會進入國台辦任職——顯示中方不僅期待政治回饋,更意圖培養其為長期代理人。

被資助者的法律責任空白

此案最值得注意的法律爭議,在於:接受中共資助的候選人鄭天財本人,在司法程序中並未被認定有罪。他事後表示,李、郭二人的行為「是他們個人行為,與自己無關」。

這揭示了《反滲透法》的現實侷限:當外部資金透過中介人層層傳遞,候選人本身的知情程度難以舉證,法律的追責鏈便在接觸點之前斷裂。如何在法制上縮短這段追責空白,是此案為台灣留下的關鍵課題。

結語:理解這場不對稱滲透

從「台灣少數民族研究會」到廣西台辦的介選行動,中共對台灣原住民的統戰已走過近三十年。策略從學術論述走向文化吸納,從公開交流走向隱蔽資金,對象從部落領袖擴及青年學生與基層民代,手段的精密度持續升級。

原住民族委員會2025年5月的聲明指出,中共「南島語族福建起源說」的論述意圖,是要否定台灣原住民族的主體性與國際形象。但反制論述,無法取代制度性的防滲透機制。

廣西台辦案的意義,在於它留下了可供分析的完整介選紀錄:從招募、旅遊招待、現金傳遞到選情回報,構成一個相對完整的滲透供應鏈。陸委會2008年的報告便已建議政府提升原住民族權益保障、降低中共單邊拉攏的磁吸效應。然而,十七年後同樣的問題仍在原住民選區發生。

政策建議需要落實的時間表,法律漏洞需要具體的修補方案,而台灣社會也需要理解:針對原住民族的統戰,不是邊緣議題,而是中共對台戰略中系統性部署的一環。

你可能也會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