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戶入心入腦─拆解中國對台認知作戰：台灣安保協會座談紀實

2026-09-29台灣安保協會

台灣安保協會座談會紀實・認知作戰

2025年台灣安保協會舉辦「拆解中國對台認知作戰」學術座談會，邀請政治學、法律學、科學傳播與戰略研究四位學者專家，分別從國際政治、法律與操作實務、科學傳播實證、中俄戰略比較四個切面，完整拆解北京對台認知作戰的邏輯、機制、實證痕跡與台灣的脆弱點。

一、座談會說明

本文整理自台灣安保協會舉辦的「拆解中國對台認知作戰：從假訊息戰役，到奪取『知識主權』的長期戰爭」學術座談會現場逐字稿，由四位講者依序發表：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黃兆年（國際政治框架）、高雄科技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教授羅承宗（法律與操作實務）、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副教授羅尹悅（科學傳播與疫苗實證）、台灣安保協會副秘書長何澄輝（戰略與中俄新型態比較）。

座談會的核心框架是：過去外界慣以「假訊息」個案視角看待中國對台影響力操作，但四位講者共同指出，這其實是一場企圖奪取台灣「知識主權」——影響我們如何認識自己、如何認識世界、如何相信制度——的長期戰爭，而非一次次孤立的選舉假訊息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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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黃兆年：認知操作的地緣政治基礎工程

黃兆年將中國對台認知操作放進「威權 vs 民主」的地緣政治競爭結構中理解：這場競爭不只是權力與資源的競爭，背後隱含的是政治經濟制度與意識形態的競爭，而台灣正好夾在自由度光譜的最前線（08:20）。

戰略目標——相對優勢：當正面宣傳「講好中國故事」效果不彰時，操作便轉向負面宣傳競爭對手，於是出現疑美論、疑台論、依賴論等敘事，目的是讓中國在相對比較中被拉抬起來（12:23）。

手段——不對稱交流結構：中國以網路長城與媒體管制阻擋外部資金與資訊進入其公民社會，同時鼓勵中資利用民主國家與台灣的開放自由對外輸出資金與資訊，形成「特定在地協力者」（資金收買、媒體所有權、廣告置入）與「非特定在地協力者」（受物質利益或意識形態偏差驅動、不涉及金錢往來的偏差動員）兩種機制（14:27、16:19）。黃兆年引用兩項間接證據：旺中、TVBS 等觀眾群相對其他電視台觀眾，顯著更容易相信疑美論（AORG 調查）；而 TikTok、WeChat、小紅書等中資平台使用者，相對其他國際平台使用者，也更容易相信疑美論（台灣民主實驗室調查）（20:38、21:11）。

複合式操作：認知操作常疊加軍事與經濟手段。軍事上，正規武力（空軍越中線、海軍繞台、海警巡查）與非官方載具（無人機、氣球、駭客、割海纜）共同構成灰色地帶作戰，2022年8月裴洛西訪台後聯合軍演即轉為常態化，目的是塑造「四面楚歌」氛圍、動搖台美互信（23:41、25:02）。經濟上，台灣農產品出口對中比例已從約五分之一降至約一成，但中國仍會在台派執政或台美關係升溫的特定時間點祭出針對性禁令，傳遞「統派執政才有糖吃」的訊息（26:40、28:12）。

近期強化的四項因素：中國因素（經濟成長放緩，民族主義動員取代經濟成長作為統治正當性來源）、美國因素（川普交易式外交風格增加盟友互信赤字，VOA、自由亞洲電台等對外宣傳資源一度面臨斷炊）、台灣因素（選舉激化加上媒宣預算遭凍結刪減）、科技因素（AI 降低假訊息生成門檻，平台治理尚未系統化）（30:08–35:04）。

因應方向：資金操作面「該禁的禁、該透明化的透明化」，並建立知情者自我揭露與吹哨者保護機制；資訊操作面則需要對傳統媒體、網路、社群平台立法納管，同時致力建構更多元健康的替代性資訊來源（36:11–38:31）。

三、羅承宗：網路作為破壞場域——政治資訊戰的本質

羅承宗開宗明義指出，認知戰不是新事物：古羅馬時期屋大維以「安東尼與埃及豔后有染」的謠言打擊政敵、北宋時期已有偽造聖旨透過印刷術在市面販售的紀錄，商業世界裡惡意假訊息也早已是日常（40:48、41:46）。真正改變的是網路讓「惹起不滿、摧毀信賴」變得極其廉價（46:32）。

政治資訊戰的本質不在說服，而在「惹起不滿、摧毀信賴」：操作者不要求受眾相信特定事實，只要讓受眾對既有信任產生懷疑即可。網路是「人類最黑暗、最負面情緒形成的結界」，"Bad news is good news"，破壞永遠比建構容易；典型手法是找出社會既有的對立面，同時滲透雙方、讓兩邊互罵（46:55、49:25）。

AI 資訊飛彈：過去的網軍操作依賴人力手工撰寫劇本、動員數千假帳號，具有間歇性；現在則由 AI 自動生成文本，可以 24 小時每分鐘持續攻擊、瞬間海量產出。羅承宗以「台北橋塞車」事件為例：事實是紅綠燈故障，卻被一張圖片操作成「機車族 vs 汽車族」的階級對立敘事，即使新聞多次澄清，該假訊息至今仍流傳（53:42、54:44）。

國防思維的錯位：羅承宗批評台灣國防預算仍偏重「資本門」——追求更大更新的飛機、艦艇、戰車，是「清國末年『船堅炮利』的邏輯」，卻遇上無形、每秒攻擊的資訊飛彈；體制也難以吸納真正的網路人才（下午三點才起床、拿零食工作的作息與軍隊紀律格格不入），上校月薪約十萬元，而對手開價可達兩百萬元（58:11、59:52、01:00:32）。

四、羅尹悅：疫苗選擇裡的認知戰痕跡

羅穎鎣以科學傳播學者的角度，分享一項原本只為觀察政治極化現象、卻意外在資料中發現疑美論實證痕跡的研究。研究以1,250份問卷詢問受訪者「你不會打哪一支疫苗」，並交叉分析政黨傾向與受訪者對各國政府防疫表現的評價（01:03:20、01:07:29）。

發現一：疫苗選擇明顯被政黨傾向牽動，而非由科學證據決定——泛藍陣營較排斥國產疫苗、可接受科興；泛綠陣營支持國產疫苗但未特別排斥中國疫苗（研究團隊推論與政府背書國產疫苗、民眾傾向信任執政黨政策有關）（01:09:57、01:11:28）。

發現二（疑美論的關鍵斷裂點）：受訪者對美國政府防疫表現的好評，確實會提高其對莫德納（美製）的接受度，符合直覺；但令研究團隊意外的是，對英國政府防疫表現的好評，與 AZ 疫苗（英製）的接受度毫無關聯，反而是「對美國政府的好評」才能預測 AZ 疫苗的接受度。團隊與政治學者合作後認為，這正是因為 AZ 疫苗在當年是西方國家對台「示好」（日本、捷克等國捐贈疫苗多為AZ）的地緣政治象徵，使其被「綁定」進疑美論的認知框架，而非單純的品牌好感（01:13:18、01:14:45、01:15:57）。

發現三：教育程度並不影響疫苗選擇——不論是否有研究所或大學學歷，結果並無顯著差異，顯示認知戰是一種「無差別攻擊」，不因專業知識程度而有免疫力（01:16:23、01:17:07）。

因應建議：在高度專業、事實判斷型議題中提供政治中立選項（如同時列入非美非中的第三方疫苗）；政府應提早進行議題設定搶佔資訊透明度（羅穎鎣舉科技媒體中心在兒童疫苗尚未進口前即邀請專家先行說明國外已出現的相關陰謀論為例，使後續假訊息延燒時間縮短、幅度也較小）；此外，單靠事實查核並不足夠，真實資訊本身也需要「聲量戰」——政府與公民都需要主動創造更多正確資訊的能見度（01:18:06、01:20:36、01:23:05）。

五、何澄輝：中俄新型態認知作戰比較與台灣的因應

何澄輝的分析框架是：認知作戰是傳統陸海空、網路、太空之外的「第六作戰領域」，以人腦本身作為戰場；其關鍵特徵並非單純造假，而是「基於大量真實、僅在關鍵訊息上進行偏向性操作」——可能是七分真三分假，甚至比例更高，不必說謊、只需要偏向性地敘事（01:28:31、01:29:44）。

中俄認知作戰特徵比較

面向	俄羅斯	中國
理論根源	冷戰時期「反射控制」理論／蘇聯「積極措施」	解放軍作戰準則內建的法律戰、輿論戰、心理戰「三戰體系」
戰略目標	社會心理顛覆，瓦解同盟（如北約），製造政治癱瘓——混亂本身即是目的，不必操縱特定人選	爭奪國際話語權、重塑全球治理角色；對台的一切作為皆以孤立台灣為目的
戰術風格	較激進、擅長挑起社會既有矛盾（如美國的槍枝管制、墮胎、族群議題），不介意行動被揭露的破壞性	擅長長期結構性滲透（從地方鄉鎮到州郡的政治滲透），刻意維持表面中立以「洗白」自身角色
AI 運用	偏好聲紋克隆、多管道偽造新聞、深偽影片（「技術流」）	大規模生成式AI文本＋跨平台網軍機器人矩陣；傳統「內容農場養寫手」模式已被AI自動生成取代

（時間戳記：01:32:29–01:40:39）

跨國聯動——「敘事洗錢」：中俄並非平行各自操作，而會互相引用、放大彼此的敘事以「洗白」自身角色。何澄輝舉兩個案例：俄烏戰爭初期俄羅斯散布「美軍在烏克蘭設立生化實驗室」的謠言，中國將其轉譯為中文、英文後透過機器人帳號矩陣大量擴散全球；另一案例是「美國航空母艦士兵因長期海外執勤而想跳船」的謠言，追溯後發現最初報導來源竟是「今日俄羅斯」（Russia Today），再被中文世界大量轉載（01:41:52、01:43:15、01:47:48）。

具體操作案例

Doppelganger（俄羅斯）：搶註與權威媒體域名相似的網域（如在 .com 後加註其他國別後綴），精確複製其網站介面後散布看似該媒體發布的假新聞，最早在俄羅斯介入歐洲大選期間鎖定德國媒體被發現，用以削弱西方社會對援助烏克蘭的支持意志（01:48:27、01:49:40）。
Storm 1516（俄羅斯）：偽造法庭文件與新聞片段，運用AI語音克隆（可模擬地方腔調）與深偽影片，散布政治人物「發表過」實際上從未說過的言論以進行抹黑（01:50:17、01:50:58）。
「垃圾偽裝」（中國）：跨越X（Twitter）、YouTube、Meta等平台的自動化人偶帳號矩陣，利用AI生成頭像製造海量留言，對特定候選人或陣營進行飽和式聲量灌注（01:51:28、01:52:10）。
Paperwall（中國）：設立看似獨立的在地新聞入口網站，內容多為真實的娛樂、生活新聞（自動搬運自其他媒體），僅在與政治議程相關的關鍵訊息上置入假訊息或偏向敘事，再透過跨國管道「洗白」為在地自主發聲（01:52:56、01:53:29）。

AI 武器化的新趨勢——去痕跡化：何澄輝引用歐盟對外事務部（EEAS）的數據指出，高達65%偵測到的認知作戰事件屬於「未直接署名的灰色資產」——威權國家已將認知作戰業務「隱蔽外包」給民間公關公司或駭客（包含境內與境外的外包層），目的是剝奪民主國家「公開歸因」的能力，讓對方無法明確指認幕後主使為國家行為者（01:54:48、01:55:30、01:55:58）。更進一步的趨勢是「大語言模型馴化」：刻意在網路上灌注海量偏向性假訊息，污染主流AI模型訓練資料的源頭，使AI在爬取資料時即產生底層認知偏差（garbage in, garbage out）；何澄輝並指出中文語言模型的資料量本就遠小於英文（約五、六倍差距），若其中又混入大量低品質或虛假的中文語料，將進一步拉低中文AI模型輸出內容的品質與可信度（01:56:29、01:57:37、01:58:47）。

台灣的三大脆弱點：何澄輝分析台灣為何容易成為認知作戰得手對象，並非因為性別、教育或知識程度的差異，而是三項結構性弱點：（一）「孤兒心態」——長期以來對國際孤立處境的共感，使「棄台論」容易引發共鳴；（二）「戰爭焦慮」——中國數十年來持續的武力威脅，加上部分民眾對台灣防衛缺乏信心、懷疑美軍會來援，形成「高威脅、低信心」的認知戰溫床；（三）「情緒黨性」——政黨對立日益極化，許多人的判斷「立場先行」，與專業知識、社經地位、教育程度完全無關（02:01:04、02:02:04、02:03:19）。

疑美論的層層遞進模式：何澄輝拆解疑美論的敘事並非單一謠言，而是有時間序的階段性推進——第一階段「美國人不會來」（搭配「美國衰弱論」，例如只強調中國艦艇數量超越美國、卻不提排水量與投射能力美國仍大幅領先）；第二階段「台灣政府是傀儡」（衍生「台美合作其實是共謀出賣台灣」的「台積電被出賣論」）；第三階段「抵抗無用論」（宣稱美國計畫在開戰時炸毀台積電、放棄台灣）；最終導向「投降論」的終極目標（02:04:50、02:06:25、02:07:01）。

在地協力機制的關鍵作用：何澄輝引用國防安全研究院（INDSR）的研究：在操作疑美論的84條假新聞中，高達44條（過半）源自台灣本土的政客、媒體、名嘴或匿名粉專發起，僅約28條可確認源自中國或俄羅斯，但中國會透過媒體與網軍大量轉載、放大在地發起的敘事，藉此抹除「境外因素」的痕跡。何澄輝並指出，這種「低度發起、高度放大」的模式早有先例——2018年關西機場事件最初僅是PTT上一則影響力有限的貼文，卻在三天後因中國媒體與網軍大量轉載攻擊而演變成全國性風暴（02:08:13、02:08:52、02:09:44）。

防禦典範的轉換——從被動到主動：何澄輝主張台灣應參考歐盟對抗「外國資訊操控與干預」（FIMI）的威懾工具箱，從耗時且只能處理單一訊息的傳統「被動防禦」（事實查核），轉向「主動防禦」：靶向制裁（凍結參與行動的假帳號、空殼公司資產）、執法打擊（追查非法金流與跨國外包鏈條）、數位監管（依數位服務法要求平台演算法透明、封殺網軍帳號）（02:10:54、02:11:35、02:12:15）。

六、後記

四位講者雖分屬不同專業領域，但彼此的發現高度互補、彼此印證：黃兆年的地緣政治框架說明了「為什麼」中國要對台認知操作、「透過誰」（特定與非特定在地協力者）進行；羅承宗的操作實務分析說明了「怎麼打」——網路如何把摧毀信賴的成本壓到極低，以及AI如何讓這種攻擊規模化、全天候化；羅穎鎣的疫苗問卷則提供了少見的量化實證，證明認知戰的影響確實會滲透進表面上與政治無關的日常選擇，且不因教育程度而有「抗體」；何澄輝的中俄比較則把台灣放進更大的威權認知作戰生態系中定位，並具體指出台灣自身的三項結構性弱點，而非僅將問題歸咎於境外勢力。

幾位講者共同的警訊是：認知作戰的多數素材與敘事其實源自台灣本土（如44/84的INDSR數據所示），境外行為者更多時候扮演的是「放大器」而非「原創者」的角色。這意味著單純訴諸「境外勢力介入」的框架可能低估了問題的複雜性，也使得因應對策必須同時處理在地資訊生態的健全化，而非僅聚焦於境外溯源與究責。本站對本次座談會逐字稿進行摘要整理時，力求忠實呈現各講者原意，惟受限於逐字稿轉寫品質與篇幅，部分細節可能有所簡化，讀者如欲深入查證，建議對照原始錄音／影片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