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中國對台認知威脅：黃兆年談地緣政治邏輯、在地協力者與複合式操作

2026-10-20最後更新 2026-10-31台灣安保協會

認知作戰・座談紀實 1／4

中國對台灣的認知操作，服務的是一場威權與民主的地緣政治競爭。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黃兆年指出，北京一邊「講好中國故事」，一邊說壞美國、民主制度與台灣的故事，透過資金與資訊兩條管道動員在地協力者，再疊加軍事與經濟手段，形成「複合式認知操作」。

30 國自由之家《北京全球媒體影響力》2022 年報告調查的國家數，台灣是其中之一［2］

2022.08裴洛西訪台後，共軍對台聯合軍演開始常態化［1］

約一成台灣農產品外銷中國的比例，過去約五分之一［1］

4 項正在強化中國對台認知作戰的因素：中國、美國、台灣、科技［1］

系列說明：本系列整理自台灣安保協會「2026 中國威脅報告：入戶入腦入心─認知作戰如何影響你的判斷」學術座談會，四位講者各成一篇。逐字稿沒有頁碼與時間戳記，文中講者觀點以［1］標示，外部資料另列來源。
系列目錄：1．黃兆年｜地緣政治邏輯與複合式操作（本篇）　2．羅承宗｜破壞信任與 AI 資訊飛彈　 3．羅尹悅｜疫苗選擇裡的疑美論痕跡　 4．何澄輝｜中俄比較與全社會防衛；四篇合併摘要見〈入戶入腦入心〉。

一、從「假訊息」到「知識主權」

座談會主持人在開場時指出，2022 年自由之家發表《北京全球媒體影響力》報告時，台灣與西方社會多半還用「假訊息」的概念看待中國的操作，把它當成一場又一場的選舉操弄；黃兆年是這項計畫在台灣的顧問之一［1］［2］。這幾年的觀察顯示，個別選舉戰役只是整體工程的一部分。中國想取得的是台灣的「知識主權」，也就是影響台灣人如何認識自己、如何認識世界，以及取得知識的方法［1］。

黃兆年從國際政治學的角度切入。他提醒，這個議題持續發生、持續變化，社會必須持續關注，才不會溫水煮青蛙；看清它的邏輯，才能預測它的走向並思考因應［1］。

二、基礎工程：威權與民主的競爭

黃兆年把中國對台認知操作放在強權競爭的結構中理解。冷戰時期是美國與蘇聯、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的競爭；今天是美國與中國、民主與威權的競爭。這場競爭比的是哪一種制度更能帶來經濟成長、社會分配、科技進步、永續發展與安全。從自由之家的全球自由度地圖來看，台灣位在自由與不自由地區的交界，是這場競爭的最前線［1］。

中國在這場競爭中的對手分成三個層次：全球地緣政治上是美國，制度與意識形態上是西方自由民主模式，兩岸關係上是台灣的台派政府與台派陣營［1］。

要取得相對優勢，宣傳有兩種做法。第一種是正面宣傳，也就是習近平說的「講好中國故事」，提升中國形象。這套做法的效果逐漸下降，第二種做法因此變得重要：負面宣傳競爭對手。「疑美論」「棄台論」「依賴論」都屬於這一類。拉抬自己不容易時，先動搖大家對競爭對手的信任，一樣能取得相對優勢。黃兆年的說法是，一邊「講好中國故事」，一邊「說壞美國故事、說壞民主故事、說壞台灣故事、說壞台派故事」［1］。

手段上，中國建立了一種不對稱的交流結構。中國有網路長城與媒體管制，外部資金與資訊難以進入中國的公民社會與市場；同時，中國利用民主國家與台灣的開放，把自己的資金與資訊送進來。這種結構帶來兩種隱蔽操作：隱蔽的資金操作，例如看似新聞、實際由廣告經費收買的置入行銷；以及隱蔽的資訊操作，例如扭曲事實、製造陰謀論並對外散布［1］。黃兆年指出，這些做法在民主國家要付出成本，會受到監督與制衡；威權國家則更有能力、也更有誘因去做［1］。

三、在地協力者：資金動員與偏差動員

這些操作要影響台灣，必須透過「在地協力者」。黃兆年把在地協力者分成「特定」與「非特定」兩種，並以成語「三人成虎」比喻：今天動員的是大量的在地協力媒體，或大量的假帳號與網軍［1］。

資金操作：收買特定的在地協力者

台灣媒體與網路公司依賴所有權市場、廣告市場與發行市場維生，中國便從這些管道進行收買。黃兆年舉出三種情形：在中國投資並取得官方補貼的台商，回台後被鼓勵買下媒體；國台辦與中國各省市政府透過廣告與置入行銷收買台灣媒體；中國掌握市場准入的審批權，想進入中國市場的台灣媒體、影視作品、網紅與藝人因此可能被收買［1］。

資訊操作：不必用錢的「偏差動員」

另一種動員不一定牽涉金錢，靠的是台灣的網路自由。中國輸出大量資訊進入台灣，資訊本身就帶有利益與意識形態的偏差，自然有人接收並轉傳。黃兆年稱之為「偏差動員」［1］。

物質利益的偏差：媒體受收視率壓力疏於查證，政論節目名嘴與社群平台的分潤機制，讓聳動的假訊息與陰謀論因為流量而被放大。2018 年關西機場事件就是一例［1］。
意識形態的偏差：台灣社會原本就存在價值觀差異。即使沒有拿中國的錢，政治情緒也可能被特定訊息挑動。許多人在 LINE 家族群組看到的轉傳謠言，就屬於這一類［1］。

疑美論的兩項間接證據

黃兆年以疑美論說明兩種操作的效果。台灣民主實驗室等研究發現，收看旺中、TVBS 等在地協力媒體的觀眾，比收看其他電視台的觀眾，有更高比例相信「美國要求台積電赴美投資是在掏空台灣」「台美合作會挑釁中國、讓台灣有戰爭風險」等說法［1］。另一項調查顯示，TikTok、微信、小紅書等中資平台的使用者，也比其他國際平台使用者更容易相信「美國掏空台灣」「若中共攻台美國不會派兵」等論述［1］。黃兆年說明這些屬於相關性分析與間接證據，但至少顯示在地協力媒體與中資平台強化了認知效果［1］。

四、複合式認知操作：疊加軍事與經濟手段

近年的變化是，單純的宣傳操作常常疊加其他手段。國際關係研究稱為「混合操作」或「混合干預」，黃兆年稱之為「複合式認知操作」［1］。

軍事手段：灰色地帶作戰

灰色地帶作戰介於戰爭與和平之間。中國在承平時期做出平常不會做的行為，但沒有跨過戰爭的門檻，目的是影響台灣的民心士氣，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1］。做法包括正規武力進入爭議海空域，例如軍機進入防空識別區、跨越海峽中線、軍艦繞台、海警巡查；也包括非官方載具執行軍事任務，例如無人機、探空氣球、駭客蒐集情報、貨輪或權宜船破壞海底電纜、漁船侵入台灣海域［1］。

這些行動常在台派執政、台美關係進展時加強。最明顯的轉折是 2022 年 8 月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台之後，共軍對台聯合軍演開始常態化。搭配宣傳，這些行動要讓台灣人覺得與美國走近就會招來包圍與壓力，形成四面楚歌的氣氛，進而懷疑自己打不贏，開始主張「不要抵抗、應該對話」［1］。

經濟手段：經濟脅迫

中國利用台灣特定產業對中國市場的依賴，讓台灣人相信「經濟一定要靠中國」。觀光業、農業這類地方產業對中國市場較依賴。黃兆年指出，台灣農產品外銷中國的比例已從過去約五分之一降到約一成，但仍占一定比重［1］。

中國常在台派執政、國安團隊上任、代表處正名、裴洛西訪台等時間點祭出經濟脅迫，傳遞的訊息是「統派執政才有糖吃，否則農產品賣不出去」。2016 年陸客縮減時，媒體大量報導「觀光業快垮了」，事後統計數據並不支持這種說法［1］。黃兆年也提醒，選舉接近時，可能出現以政治妥協換取經濟利益的操作，例如政治人物赴中國參加論壇、表態接受「九二共識」，對選民傳遞「台灣經濟要靠中國」的訊息［1］。

五、四項正在強化的因素

黃兆年認為，以下四項因素正在加重中國對台認知作戰的力道，而且仍在發展中［1］。

因素	黃兆年的觀察
中國因素	經濟成長趨緩、青年失業率偏高，經濟成長不足以單獨支撐統治正當性，民族主義動員的比重提高。中國全國人大 2026 年 3 月通過《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3］，加上跨國壓迫與灰色地帶的強硬做法，都有助於對外塑造敵人形象、對內鞏固權力［1］。
美國因素	川普政府從多邊合作轉向雙邊交易式外交，要求盟友承擔更多成本，加深民主陣營之間的信任赤字，讓疑美論有更多素材。美國之音、自由亞洲電台等對外傳播資源遭到刪減，削弱了反制能力［1］。
台灣因素	2026 年地方選舉容易激化既有的政治對立，為偏差動員提供溫床；政府媒體宣傳預算遭刪減，替代性資訊供給減少［1］。
科技因素	生成式 AI 大幅降低製造聲量與假訊息的門檻，加快生產速度、擴大產量；台灣的平台治理還沒有系統性做法，操作成本與法律成本都偏低［1］。

黃兆年的結論是：中國發動認知作戰的動機增加，偏差動員的環境更有利，技術更新，疑美論素材更多，能用來反制的替代性資訊卻在減少［1］。

六、因應方向

黃兆年對應資金與資訊兩項基礎工程，提出原則性的方向［1］：

資金操作：該禁止的禁止，該透明的透明。對來自中國的投資、廣告與收買，在充分證據與法治原則下精準處理；同時建立目前欠缺的「知情者自我揭露機制」，包括自主登記揭露，以及吹哨者的誘因與保護。
資訊操作之一：加強對傳統媒體、網路媒體、社群媒體與數位平台的傳播管理，透過立法納管。
資訊操作之二：建立更多替代性的資訊來源，讓資訊環境更多元、更健康，民眾也有更好的媒體識讀與判讀空間。

編者分析

黃兆年的框架把零散的事件放回同一個結構。軍機繞台、農產品禁令、政論節目與家族群組裡的謠言，服務的是同一個目標：讓台灣人在比較之後覺得民主不划算、美國靠不住。這個框架的實用之處，在於因應方式也能對應到兩條管道。資金管道需要揭露與究責，資訊管道需要平台治理與可信的替代資訊。2026 年地方選舉期間四項強化因素同時存在，政府與公民社會應優先補上揭露制度與資訊供給這兩塊。